Skip to content Skip to sidebar Skip to footer

黃進曦:從健行寫生到畫布的香港山景

黃進曦以健行寫生把香港山海轉為繪畫語彙,透過步行與繪畫探索人與自然的距離與記憶。

山,對香港人而言並不陌生。粗估香港有超過300座山峰,分佈於香港島、九龍半島、新界及263多個島嶼。從早年聚居山麓、靠山吃山,到形成家喻戶曉的「獅子山精神」,時代變遷,但山林依然存在,也成了都市居民的休閒所在。

在風景畫家黃進曦(Stephen Wong Chun Hei)的筆下,這些丘壑呈現出另一種魅力。他的作品多以山海為主題,既有現場寫生的細緻觀察,也揉入想像與記憶的重組,形成獨特的視覺語彙。

黃進曦作品-海岸與山景

悠然見山,但更值得一試的是翻越重巒迭嶂,跟隨藝術家步伐,觀察那些風景如何在畫布上被煉成。

走進壯闊風景之始

黃進曦於2008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,他的作品以自然風景為主題。早年他常以電玩遊戲中的場景寫生,強調虛擬影像對視覺的衝擊;近年則更專注於戶外寫生,從實地觀察出發,探索人與自然的關係。

他回憶,雖然自小離山不遠,在中大新亞書院的時光更是每天與「天人合一亭」相伴,但當時他其實不熱衷於寫生,甚至覺得寫生有些老派。直到畢業後不願放棄繪畫,他先從遊戲內的風景下手,觀察公車或火車上人們沉浸於掌上型遊戲機(如PSP)的景象,便思考能否把這些虛擬世界帶回現實,成為共通回憶的一部分。

黃進曦戶外寫生現場照

後來他在一款賽車遊戲中扮演慢速駕駛者,刻意去撞牆觀看賽道邊的景緻並畫下,但很快他意識到,既然要構思那麼多藉口與概念為風景畫背書,何不直接走出去寫生。因此他開始翻閱香港的健行指南,準備實際上山取材。

第一次真正寫生的回憶並非來自書本,而是一次深夜在工作室喝了瓶紅酒後的衝動,他帶着一本小畫簿,騎單車從火炭(香港新界沙田區的社區)到烏溪沙碼頭(位於香港新界馬鞍山),在海邊從四、五點畫到六、七點,隨著光線變化,每張畫呈現不同效果。他說,最感動的是寫生可以把時間記錄下來。

黃進曦寫生作品局部

於是他從那次經驗展開更完整的野外紀錄,第一次較長的健行他選擇從屯門的菠蘿山走到下白泥,原本是為了看書上說的下白泥之最美日落,但最深刻的卻是學會應對戶外寫生的各種突發狀況,例如大風、顏料乾得快等,需要摸索合適的記錄方式。

黃進曦作品-山景與日落

隨著經驗累積,他愈來愈享受登山與繪畫的過程,認為那份靠汗水換來的風景最直接、最珍貴。黃進曦說,健行和畫畫互為表裡,讓他發現很多平日不會留意的小細節,也讓記憶更深刻。

黃進曦在戶外觀察風景
站於山海之間

走入山林,正如古詩所言,橫看成嶺側成峰。每個人感受山的方式不同,如今黃進曦不僅為取材而上山,他已愛上健行本身。走在蜿蜒山道,雖然汗流浹背,但遠眺疊嶂與海天之際,能感到一種平靜與人的渺小,與城市放大自我的日常形成強烈對比。

黃進曦作品-山脈與人影

他也會在畫中重組所見,觀者或能認出風景,但不一定找到他站立的確切角度,正是他把自身觀望位置化為進入風景的方式。

在城市生活中,人們常以點對點方式移動,許多風景與生活痕跡被匆匆略過。黃進曦說,日常的事物多半轉瞬即逝,注意力很容易被其他事物分散;因此在山中放慢腳步、排除外物,靜靜感受環境與自身,對他而言至關重要。

黃進曦作品-海岸線與天空

他會拍照記錄,但發現照片若然不再回看,記憶便不深;相比之下,畫畫是一個耗時且需要觀察的過程,能讓他注意到日常忽略的元素。

黃進曦戶外寫生的光影觀察

去年因與國際珠寶品牌Cartier合作,他重返烏溪沙碼頭進行創作,也觀察到同一地景因人群活動改變了氛圍,例如紮營、播放音樂等新興行為,使得原有的海灘感覺有所不同。

黃進曦與品牌合作作品示意

談及最難忘的創作,他提到花數月邊走麥理浩徑(MacLehose Trail)邊作畫的巨作。麥理浩徑系列始於長久構思,但因過去兼職全職工作,進度拖延。直到COVID-19疫情,他感受到事物可能瞬間消失,毅然辭去全職,投入這項計畫。

幾個月下來,他對麥理浩徑、對香港的感受都改變了。他發現香港的城市是分離的,但山脈是連貫的,這改變了他過往對城市與山的認知,也促使他從不同角度觀看事物。

繪畫的過程讓他的感官更敏銳,投入於觀察世界的美。他表示,原本今年很想參加毅行者(Oxfam Trailwalker,香港的長距離健行賽),但抽籤未中,希望明年能有機會,因為他認為作為在香港生活的人,完整走一遍麥理浩徑是值得的經驗。

黃進曦行走麥理浩徑的現場照

他也常在旅途中健行寫生,若被問到最推薦的海外山徑,他提到日本的高尾山,山路不難,但若運氣好可於山頂見到富士山,秋季紅葉時更為壯觀,黃進曦表示他已去過多次,仍想再訪。

黃進曦作品-高彩度山景

他說:「當你身在山裏,你才真正地感受到那座山的魅力。」這句話凝練了黃進曦的創作態度,也是他不斷回到山林的原因。

走到山之巔

到了創作的高峰,他認為若不親自寫生再去演繹風景,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傲慢。即便是熟悉的景象,若只靠記憶重現,便可能忽略地方的更新或自己當下的觀感;寫生能同時呈現客觀與主觀的真實。

看他的作品,除了熟悉與日常的美景,也常被絢爛的色調所震撼,呈現出有如夢境般的虛幻感,他坦言會刻意提高彩度,這既是從電玩美術與色光中延伸出來的美學選擇,也是他撇開過往安全色系的嘗試。

黃進曦作品-高彩度風景畫

面對近年關於AI是否會取代人的討論,他並不擔心,認為人能夠擁抱瑕疵,由於失真與不準確反而是人的獨特之處。他在描繪火炭時也發現,自己對熟悉社區的記憶與當下觀察會有落差,這些小錯誤反而成了作品中特別的一部分。

回顧十年創作,他在倫敦、台北與香港舉辦過19次個展,作品也在拍賣市場屢創新高。例如《麥理浩徑:第十段》曾在拍賣中成交1,143,000港元,約新台幣4,458,000元(1,143,000港元)。

黃進曦展覽與作品展示場景

對於拍賣帶來的關注與價格,他既驚亦喜,但也有無奈。他指出在香港藝術市場常以量化數據衡量價值,當作品進入拍賣市場後,討論往往只剩下價錢而非內容;此外,拍賣得高價並不等於藝術家能直接獲得收益,反倒可能被迫提高作品售價,影響真正愛好者的購買能力。

黃進曦在畫室思考創作

他強調自己並不想過度依賴市場模式,而是希望保持創作的純粹與熱度。雖然市場價格是指標,但他更希望作品能被理解與欣賞,證明香港藝術家的能力與價值。

千里之行 始於足下

展望未來,他說自己的堅持仍是保持對繪畫的投入與熱情,但會更回頭觀看所擁有之物,從被忽略處尋找美。他常提醒自己「過去歸過去,未來還未來」,努力聚焦當下。

黃進曦說他想把繪畫回復為更純粹的興趣,但這並不容易;選擇以畫為職的人都需面對市場與創作保護之間的拉扯,這是他必須正視的現實。

被問到心中最美的地方,他幽默地說每完成一處風景就期待下一處,美景彷彿尚未出現,他還在尋找與觀看之中。

黃進曦作品-遠眺山海視角

香港的山讓他找到城巿以外的美,也讓人理解香港的獨特。每個人有各自的步調,與其比較,不如掌握屬於自己的節奏,一步一腳印,享受自己走出來的風景。

Executive Producer:Angus Mok
Producer:Mimi Kong
Interview & Editor:Louyi Wong
Videography:Alvin Kong
Video Editor:Alvin Kong
Photography:Alvin Kong

EDITOR'S PICK編輯精選